柿子林

下午出发，晚上到达野三坡。山影、水景一如既往，篝火、烟火依然如故，可是我的心情却变了——困，只想旁观。三个月关禁闭似的日子使我对自己和车窗外的世界感到陌生，从那里回到现在还需要一段时间。
舅妈在电话里说馨儿乖极了，我们走后一觉睡了三个小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真是个体谅人的孩子！
不过LG说，三个月了，也该到睡大觉的时候了。

我手里有两本书，一本是《妈妈宝宝护理大全》，另一本是《育儿知识图典》，这两本都是做了妈妈的朋友送给我的，两个人分别叮嘱过我：一定要好好看，书上什么都有！

也的确，两本书的内容加起来囊括了从开始怀孕到孩子六岁之间母亲和孩子能遇到的一切问题。我怀孕的时候就照着书上所说一丝不苟地吃饭喝水和休息运动，结果我身体发生的变化和书中的模特一模一样，生产时我也参考了书中所说的呼吸方法，果然帮助不小！

由于我的大脑在接受有关生活常识类的知识方面比较迟缓，所以整个孕期之间我好歹弄明白了孕期注意事项，当然也硬着头皮往后面看来着，可是收效甚微，我没记住什么，相反，我却对那一大堆陌生的操作细节心生恐惧：孩子该怎么抱、该怎么拍嗝、该怎么换尿布、该怎么观察孩子的大便、该怎么给孩子喂奶、等等等。我就像一个应付考试的学生，苦着脸面对疏于练习的知识点，战战棘棘地等待大考的降临。

果然不出所料，孩子生下来以后，我面对她束手无策，转而依赖保姆，谁想保姆这件事上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接二连三地更换保姆的时候，我发现在处理同一个问题时，保姆们之间也有诸多分歧……

馨儿长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她的胃会不满足于只是喝奶和喝水，迅速扩张的身体和争分夺秒生长的各类器官也不能满足于只是奶和水提供的养料了，于是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开始尝试一点点粮食了，也可以说从那时起，她将迈入由人间烟火制造出来的美食世界。

关于这件事情，线婆婆似乎并没有看得如此重大。

她说她的孙子两三个月的时候，儿媳妇做了结扎手术，有三天不能喂奶，这三天里，她每天早上用自行车带着孙子去串门，一串串一天，坐在人家里聊天，孩子饿了，就向人家要一个馒头，用温开水泡软了喂，喂饱了就睡，一点也不闹，好带得很！

我说这么小能吃馒头吗？

线婆婆说能吃，怎么不能吃？她孙子吃了一点事也没有。她说农村人如果奶不够，就喂小孩米汤或者把面粉炒熟了冲成的面汤，小孩子吃了也长得挺好。

接着线婆婆说等馨儿三个多月的时候，就可以一点点喂她米汤了。

我说我们要喂婴儿米粉，超市里有卖的。

线说米汤就行。

我说还是米粉吧。而且还要开始喂她菜泥、水果泥。

线说“哎哟我的咣当（线用来表示惊讶、不可思议的叹词）！”她说她没听说过这些泥，她的孩子们从没吃过这些，可也长得很好。

我说刚开始还要喂蛋黄。

线说那可不行，蛋黄是最不消化的了。

我说刚开始只喂四分之一个蛋黄。

“哎哟我的咣当！”线说。

今天太阳不错，从窗户往外看时，树叶纹丝不动，待到坐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时，风却刮起来了，好在馨儿睡着了，我们用抱被把她捂严了，风小些时就打开被子的一角，让太阳晒晒她的后脑勺。我和保姆两个大人则乘机享受难得的户外时光。

没多久，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两个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小人儿，是一对双胞胎！由好像是爷爷和爸爸的两个大人带着。真可爱！自从有了宝宝以后，我终于学会了观察小孩子的可爱之处，以前见到小孩子虽然会大呼小叫地说“好可爱呀”之类的话，但是其实心里并没有漾起激动的浪花，说白了就是一种礼貌用语，用来取悦孩子身边的大人的。有了馨儿以后，我能从人们对待馨儿的态度中察觉到谁谁生过孩子、谁谁没生过，以及谁谁真的喜欢孩子、谁谁不过是嘴上的功夫，等等。

两个小人儿穿着紫花棉袄和黑棉裤，头戴红色的遮阳帽，皮肤白白的，长得很像，有一两岁光景。等他们走近时……

今天，我听见线婆婆对馨儿说：“乖孩子，长大个儿，长大以后干什么呀？”我听着，“当秘书！”我愕然！

大人对孩子的期望，多半也就是大人自己认为的理想生活，比如我常对馨儿说：长高高的，腿长长的，以后走得远远的，当个旅行家，世界各地走。

算来馨儿也换过四个保姆了，前三个保姆都是从家政公司请的，价格不菲，按说都应能承担起“育儿”的工作，因此，每请一个保姆，我都幻想着长期留用，请这些受过专业培训的保姆启蒙一下馨儿的智力。可是这几位保姆再再让我失望，我甚至不再对所谓“受过专业培训”的资历抱有幻想。我对她们的失望多半是从旁听她们对馨儿说话的支言片语开始的，我从此希望她们对馨儿灌输的东西越少越好。

第一个月嫂是东北兵工厂的下岗职工，曾经卖过菜、开过馒头店，后到北京当了保姆。一天她到我家后面的菜市场转了一圈，回来后十分感慨：“唉，这个菜场真好，我真想再去卖菜！”她常夸馨儿长得不俗：“这孩子以后不得了，肯定是个女强人，能当上经理。”

第二个月嫂是北京下岗职工，嗓子不错，曾在厂里的歌咏比赛上获过奖，我们家从早到晚都飘荡着她的歌声，好在馨儿也喜欢音乐似的，歌声一起，她就似乎在听。月嫂很高兴找到了这个知音：“小馨儿以后当歌星吧！”

神仙保姆在照料婴儿方面比前面两位略胜一筹，但是她的思想境界实在不在高明，月嫂好歹还给馨儿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而她总共只唱过一首歌，那是一首九零年代中期的流行歌曲，唱的是哥哥妹妹的事，我真想阻止她唱下去。一天，我听见她对馨儿说：“好孩子，长高个儿，长大以后做什么呀？做模特！”

至于线婆婆嘛，我更是不报什么幻想，我只期望她的淳朴和善良能给馨儿以温暖和快乐。

这首林白的诗是一位好友送给我的，好些日子了，但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忍不住全诗抄录如下，与同学们共享——

一月你还没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线阿姨虽然刚过50岁，但是她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也已30岁了，所以她当与我妈同辈，我们于是叫她阿姨，馨儿叫她线婆婆。

线阿姨的姓在电脑里打不出来，音同“线”，陕西周至县人。

我的亲戚最初找到的那个人在火车票买了以后突然不愿来了，正当十万火急的时候，她的同乡也就是线阿姨自告奋勇说：“你不去我去，不能耽误了人家的事！”这时候线阿姨正在邻县的一所职业培训学校当厨师，一个人为六七十号人做饭。她当即立断，放下锅铲，收拾行李就上了火车。她的家人直到第二天她从我家打长途回去时才知道这件事情。

线阿姨说她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她了无牵挂，丈夫去世几年了，儿子媳妇都不孝顺，与其跟他们受气，不如自己过。

线阿姨最爱做饭，这样，我们随时都能吃到正宗的陕西小吃了！啧啧，我真有口福！

是被我们辞掉的，或者说是她先要辞职的，我们于是顺势就把她辞掉了，因为早就对她不满意了。几天前，神仙保姆对我说她从来没带过这么难带的孩子，累得她腰酸背痛，她让我们抽空去公司换别人来替她。

神仙保姆提出辞职的时机看来是经她掐指算过的，那天馨儿体检一切正常，保姆很得意，认为我们离不了她了，是该她讲条件的时候了。她早就对我们家地方小，没有专人做家务和做饭从而需要她“协助家务”心怀不满，她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她干过的这几家，都只让她管孩子，别的什么活儿都不让干，而我们则完全按照合同书上写的育婴嫂的职责去看待她，这让她很不受用。当然后面的话她并没有说出口，但我心知肚明。我很不高兴她用这种话来压人，所以只装作没听见，她于是总是没好气的样子，把我和LG支使得团团转，LG为此气得咬牙，说要不是看她带孩子有经验……

小小妈同学，又去哪里啦？
如果有一位称心如意的保姆，我何尝不想奋不顾身地投入到社会的洪流中去呀！

馨儿最近愈发不爱睡觉了，不仅晚七点到零点之间绝对不闭眼，而且白天也精神了，有时候，整个儿下午都不睡，吃完了喝完了，顶多迷乎一会儿养养神，之后就会睁大眼睛四处看，这时候，大人不得不陪着她玩儿。

这样很累人的！按照最新版的教育忠告，婴儿是有思想的，她醒着的时候，要同她说话，不停地说，说什么都行，要不就唱歌，反正不能让她寂寞着，据说这样有助于激活她大脑的语言功能。既然如此，不遵循此教育之道的大人简直就是对孩子的未来不负责任！在这条教育箴言的鞭策下，我不仅身体力行，而且督促保姆也这么做。

这个孩子，因为不睡觉，把我和保姆两个大人累得腰酸背痛（因为要不时地抱着，而估计着她有点被抱烦了的时候就得把她放回床上，为了缓解她的不适，还得赔礼道歉似的给她做被动体操、做按摩，还要经常揣摩她的哭声是因为渴了饿了还是因为想大便了）。于是，事隔这许多天后，保姆再次提起馨儿是庙里送来的……

今天是馨儿“吃糖丸”的日子。上午我开车带着保姆去朝阳中医院，那里是馨儿的保健医院，从她出生一直到她好几岁的时候（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到几岁），她都要定期到这里体检和吃药以及打各种预防针。我感觉国家对待儿童简直好极了！！！

“吃糖丸”就是把一粒甜味的药溶到水里用小勺喂下去，馨儿乖极了，一点也不闹，把三口药完整地吃进了肚，还遭到了医生的表扬！更让我高兴的是，她的体重和身长全部合格，而且她的头发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真是骄傲呵！！

曾经看过一部名为《外出》的片子，影片中沉郁的色调、唯美的镜头、缓慢细致的情节推进都让我回味无穷。

而我的“外出”则明媚得多了，因为我只到楼后一河之隔的市场去，步行，最长只需1个小时就能打道回府。

每天，在两次哺乳的间隙，我可以去市场走一圈，在购买每天所需的新鲜蔬菜和水果的同时，恢复一下被生产和“做月子”所消耗的体力和精气神儿。

市场是东西走向的，我总是从东边进入，这里是水果市场，道路两侧摆满了新鲜的瓜果，据我的观察，路北像是供人买给自已吃的，路南像是供人买了送礼的，所以我多在路北的摊子上买。我买的最多的是苹果，除此之外，就是各个时段的应季水果。怀孕以来，家里的水果就没中断过，以后也再不会中断了，所以，成为某些摊点的老主顾很有必要，而且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比如8号就是我经常光顾的一个摊位……

婴儿从会哭的时候就会笑了，但是，未满月婴儿哭的时候一定是醒着的时候，笑的时候一定是在熟睡中，有人把婴儿的这种笑称作“梦笑”。馨儿出生第二天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在梦笑了，她的笑很感染人，有时还伴随着断续急促的颤动，像是笑得前仰后合，惹得旁观的大人们也跟着昏倒！我实在是想像不出她为什么会在浑浑沌沌的睡眠中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无所谓！有时候，她的梦笑包含着微妙复杂的情感，而且瞬息万变，我就曾在她的一次梦笑中观察到了如下几种笑：开心的笑、冷笑、皮笑肉不笑、憨笑、不屑一顾的笑、挑畔的笑、若有所思的笑、大笑、微笑。
在馨儿的所有状态中，我最喜欢她睡觉时的样子，她的睡眠很感人，是那种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安祥的源头，我想，人只有在婴儿时以及在灵魂归去时才会达到如此安祥的境地。面对睡中的她，我只有羡慕，并且不愿去想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