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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爱心
2008-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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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日前为红十字会的天使基金写了一份提案,建议认清地震灾区的现实,脚踏实地为灾区重建办长远的事情。我没能去灾区看看,从他的叙述中才知道当地其实该做的事情很多。国家力量、个人、各类组织在当地来来往往,看似热闹,实则不太有序。国难当头,打着爱心旗号的各类短期行为在灾民面前昙花一现,孰不知真正的苦难是需要静下心来连根拔起的。陈阳在青川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无可奈何地一走了之,而是进一步想到了对策——这才是具有大爱的人对待灾难的做法。下面转载他写给天使基金的提案,此提案更像是散文,因而更容易让读者为之心动。听说天使基金立刻同意了他的建议,灾后心理援助站正在筹建之中,心理专业的学生和老师们把志愿者的名额都涨满了。
在青川木鱼镇等地建立灾区援助站的提议
陈阳
5月24日晚,我从青川木鱼镇连滚带爬逃回成都,25日下午就发生了余震。新闻报道说塌了几千间房屋(这是必定的,我在现场看见的房子,即使外表看上去完好光鲜,内部也是结构性断裂,哪里还能架得住六级以上的余震啊),死亡一人,重伤24人,伤数千人(根据我在当地的经验,诸如此类的这些数据是否真实,我真的是很怀疑)。
坐在宾馆里,正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的时候,木鱼镇卫生院的唐韩炯大夫打来手机,问我什么时候再来。他说是有一个丧失独子的母亲,已经完全崩溃,她的亲戚听说有个厉害的心理医生在灾区,所以特意跟他打听这个人。唐大夫强调说,这位母亲跟我前一天进行心理援助的另一位母亲一模一样,也是丧失独子,家人不全,完全被悲伤击垮了。唐大夫在电话里猛送高帽,对我歌功颂德,说是现场见过我的功力了,如果我跟这位母亲谈两个钟头,然后她就会跟前一天来求助的那位母亲一样,至少眼睛里会泛出活气,而不是那幅活死人模样,谁看着都纠心。
我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要上北京发动人过来,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而且生活方面的困难太大了。听得出,唐大夫很失望,但还是一再表示,生活他们可以帮助解决,不用操心。我当时眼泪差点没下来,我哪里还能跟他们抢食啊,临走前一天,我就知道他们的物资都两天没有下发了,我怎么可能从灾民加饥民的他们嘴里抢食啊。
放下电话,我的庆幸不翼而飞,只剩下惭愧。
唐大夫是华西医院毕业的高才生,本来在绵阳进修,家乡发生地震后,立即赶回去拯灾。每天诊治二百多号病人,晚上一两点结束工作,早晨七点再开始工作,累得早都不成人样了。他的家也完全垮塌了,他甚至没顾上去废墟里扒衣服,就那么一身,坚持了十多天,直到现在。
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实在没有勇气从他的嘴里抢食。
全国都在喊灾后心理援助,根据我到现场的了解,灾区也确实非常需要心理援助。就拿木鱼镇来说,镇子里有所学校,地震发生那天,孩子们都在午休,学校为了制止学生中午乱跑不休息,所以把宿舍门从外面反锁上;而且,孩子们的宿舍跟教学楼不一样,你简直可以称其为危房。
结果,地震一来……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这么一个七千多人的小镇子,孩子死亡了四百多个。当地教育部门上报的是,死亡学生是两百个。
看着好伙伴,好同学就那么一个接一个逝去,自己幸存下来的孩子,也基本上都有应激障碍。
至于丧失子女的父母……因为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几乎家家是独生子女……
震后从废墟冲出来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跟我重复:当时,残肢断体满地,家家都在哭;一片血肉狼籍,真正是人间地狱。 这个,我知道。
那么,灾区的心理援助工作到底怎么做?
跟人的心打交道的工作,从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灾后心理援助肯定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工作。
就现在这个条件,要是能真正做好灾后的心理援助工作;那实在是,我想说的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志愿者自己在灾区都举步维艰、生存困难,还要让他们“坚持”,这不过是“多数人的暴政”,人为地再制造些灾民出来罢了。这类不切实际的想法,听上去很高尚,其实完全没有可操作性。所以,当成是闲聊也没关系,以为这样就可以对灾民有什么实质性帮助,那太不可思议了。
灾后心理援助工作必须基地化、生活化。因为只有这样,心理援助工作才能长期开展,才能真正让灾民受益。
各地的志愿者,可以忍受三天,甚至一个星期的喝凉水、啃饼干、睡帐篷,有些确实了不起的人,可以坚持半个月一个月。那么,时间再长一些呢?
有人说,志愿者太乱了,跑来跑去,不能坚持下来。那么,您自己到前沿来长期坚持一下,试试如何?
这些志愿者不比各路媒体和各地的医疗队,有自己的生活车、给养车,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除了一顶帐篷背包外,身无他物。说他们需要被组织起来,确实如此,他们确实需要一个组织;但组织起来以后呢?请他们住在一顶旅游小帐篷里,靠着灾区水沟里的水,然后跟他们说,请务必长期坚持?或者让他们从灾民那里搞点瓶装水喝?
我听到有消息说,国家委托中国心理协会来组织志愿者做这块的工作。协会就那么几个人,还要钱没钱,会比中国红十字会做得更好?红会也只能做到县城这一级,甚至有些地方都做不到县这一级,最需要援助的灾民,大部分在乡镇这一级,这类的组织,至少是目前根本就没有办法下到乡镇去长期坚持心理援助工作。
拿交通来说,志愿者总不能几千里地开着自己的车,到达灾区吧?就是可以,又有几个人有这个能力? 我们到达青川县,想去木鱼镇,青川县指挥中心的人吱唔了半天,说一切自己解决。后来听说外地援助给县里的奔施急救车,被县卫生局局长辟为专车,自己坐着到处跑,病人们只好在路边招手,大夫们也只好用自己的生活车来拉人。这位局长大人我见过,瘦小干巴,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刁顽的女人。
听到这个以后,我立即绝望了;还是自力更生,自己解决吧。后来在残破不全的街道上碰到了一位出租车司机,他愿意拉我们跑。但不到一小时的路,单程要价一百五,说是自己冒着风险跑车,就是得比平时高才合适。 我咋就没有遇到传说中的“不要钱的好心司机”呢?啥也别说了,先下去吧。
我带了一箱瓶装水,24瓶,三个人喝,也架不住几天。喝完了难道跟断粮断水的灾民抢食?或者跟一些灾民一样,在水沟里舀水喝?
老实说,我没这个勇气,估计没有几个志愿者有这个勇气。
木鱼镇的山腰上浅埋着丧生的人,包括那四百多个孩子。听说,有狗把尸体都扯出来了,并且吃完人肉以后攻击人类。我亲眼见到一个人亮出小腿肚子上的狗咬伤,要求唐大夫给他注射狂犬病疫苗。
那一天,战士和大夫们把那些高度腐烂的尸体先挖出来,然后深埋(两米而已)。其中,有三个战士给臭倒了;太阳太毒,也中暑了。
我去帮忙,接近了其中一个战士,那味道……
可能我是学医的出身,当时我居然还想起“色香味俱全”这个词来。
饮水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解决,瘟疫根本无法避免。
幸亏壹基金的同仁随后送去了生活物资。也不知道,那些水沟里舀水喝的人们,分到瓶装水了没有?
我的看法是,一定要在乡镇这一级直接建立灾区援助工作站,给各类志愿者提供必要的生活和物质保障。
否则,什么协会出来组织都没有用。一厢情愿地强调志愿者自己去“坚持”,这个基本上是蛮不讲理,没什么建设性可言。
我设想中的灾区援助工作站,要有以下功能:
一、必要的物资输送通道。也就是说,能够建立起一条省——市——县——乡的物资转运通道,让物资能够直达工作站,能够输入和输出物资。建立这样一条通道,也可以同时保障物资直达乡镇这一级,免去了诸多中间环节的“潜规则”,让善人们的善心善举,真正落实到那些需要帮助的灾民手中。
二、必要的人员输送通道。同样建立起一条省——市——县——乡的人员运送通道,能够保证人员的输出输入,让志愿工作者免去后顾之忧。比如,我此次离开,除了饮用水不够的原因以外,还听到了暴雨的消息,我也担心交通的问题。
三、必要的生活设施。在选定的灾区乡镇,建立起帐篷式的灾区援助工作站,或者更好,建立板房的灾区援助工作站。大部分志愿者“自己解决”的居住家当,是旅游用帐篷,四川多雨,随着汛期的来临,这种高不够一人,重不到十斤的,与地面只隔一层塑料布的“房子”,恐怕只会让志愿者在泥里摸爬滚打,更不用说什么长期坚持。此外,饮食,难道长期吃饼干?还有,既然让人家长期坚持,洗澡怎么办?总不能一句“自己解决”就可以了吧?
四、必要的通讯设备。建立起灾区援助工作站以后,可以架设发电机,架设类似卫星电话一样的通讯设备,保证工作站可以随时与外界联络,保证工作站可以随时上网(这样志愿工作者就能够随时掌握灾区的动态和情况,及时做出反应,保障人身安全),保证工作站随时有电。
五、工作站常备医药箱、急救箱,灾区情况瞬息万变,疫情随时可能发生。这些药物即能够保障志愿者的人身安危,安他们的心;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支援当地卫生站,援助灾民。
六、有条件的话,在工作站加装空调。这个季节的四川,往后只会越来越热。灾区难啊,难于上青天。雨天怕堰塞湖溃堤,晴天帐篷里奇热无比。只怕,往后热死人都有可能。在工作站加装空调,一方面照顾志愿工作者,一方面吸引热怕了的灾民前来,工作站就可以进一步掌握信息,了解情况,开展工作。这对心理援助工作尤其有益。
七、善用工作站外立面,进行自我宣传。每一个灾区,都有政府部门、部队的身影,他们有专用的帐篷等物。灾民和媒体都能关注得到,感激并且感动着。然而,象天使基金这样的组织,究竟在做什么,外界不大容易了解,所以难免不断有些质疑的声音。所以善用工作站外立面,进行自我宣传,能够让有善心的人们更具信心。
有了这样的工作站,灾后的各项援助工作才能从无序到有序,从无组织到有组织,从普遍到个别,从短期应急转为长期援助。天使基金也可以以此为根据地,开展兴建希望小学等项工作。
至于政府指定由中国心理协会来做这件事情,我了解心理协会,由教授和大夫组成。我觉得,指望心理协会招募心理工作志愿者,并且组织培训,然后输送人下来,这工作他们能做好。至于其他的,我想,大家基本上就不用再指望了。如果让协会来统管全局,那太高估协会的组织力和执行力了,长期如何云云,根本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有钱有物的各类基金组织和红十字会等,来筹建灾区援助工作站,中国心理协会负责招募和培训志愿者,这才可能保证灾区的心理援助工作长期开展。
我们要了解,让一个人长期坚持在灾区工作,是必须要有起码的生活设施来保障的。我们不能假设仅靠志愿者个人的能力,这件工作就完全可以了。这太不切实际了。
其实,大部分志愿者是滞留在了省、市这一级,显得这些地方志愿者太多了,看上去万紫千红、繁花晃眼,结果大家颇有怨言;然而真正需要他们的地方,是在乡镇。我去木鱼镇,灾民一听是天使基金的一个志愿者,都挺惊奇。
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是生活和交通等各个方面的因素而已。
现在,政府工作的重心,在于防御震后次生危害和灾区重建;我国民间的力量,各地的自愿者应当着眼于心理危机援助和物资的继续输送。但是,如果没有生活方面的基本保障,说心理援助如何,都不过是自发的、临时的。
就天使基金来说,应当开展灾后心理援助工作方面的慈善资助。那么,此次灾区的孤残儿童和丧失子女的父母们,太需要心理方面的工作了。
灾后心理援助的各项工作,要真正长期有序地开展,除建立象木鱼镇这样的灾后援助工作站以外,还需要一个人力资源方面的链条。
我能做些什么建议呢?
我建议天使基金有专人(不是志愿者)来负责这块的工作,心理工作有它的专业性,需要有专业背景的项目责任人,来承担起这块工作。看远一些,灾后心理援助工作,要依靠成都的心理志愿者,他们是本地人,更了解当地灾民;离灾区近,回家方便,所以更能长期坚持。李春漫女士,毕业于中科院医学心理学专业,是心理学硕士,有三年的青少年心理咨询资历,其敬业精神与专业能力,我一直很佩服。她很愿意放弃北京的工作,来天使基金、来四川长期坚持做这一块的工作。她可以招募、培训和组织成都的本地心理志愿工作者,我也可以协助她,从北京招志愿者过来。然后,由她来负责各个灾区援助工作站心理援助工作的巡查、协调、指导、管理。
天使基金有一个专门的职员,长期负责这一块的工作,其他工作由各个渠道招募来的心理工作志愿者完成,物资和生活也有保障,那么这个工作的流程序列,就可以保证灾后心理援助工作的长期化和有序化。
要到达青川县木鱼镇,可以找县指挥中心负责这块工作的万鹏,然后联系木鱼镇的唐韩炯大夫,他的父亲,就是当地卫生院的负责人。
为政府分忧,替灾民解难,提供我们的特定帮助,为灾民尽一份心,出一份力。让我们为灾害导致的群体提供特需的援助,帮他们挺起不屈的脊梁,让他们对未来的生活能够鼓起信心。
正如一位在德国的中国学者在博客中这样写道:“一个能在废墟的基础上站起来的民族,一定是一个经得住考验的民族;一个能在废墟的基础上重建家园的民族,一定是一个最有希望、坚不可摧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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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否,我是洛阳一拖拖拉机报的一个记者,您来洛阳的时候曾陪你在一拖拍 了一个多小时的照片。
多次光顾您的博客,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今天因为青川县木鱼镇,想特别交代几句。
5月15日,我随一拖志愿队去四川,在木鱼镇做志愿者一个星期,文中所交代的大部分皆为事实,孩子的确死亡了400多人。
有些情况可能还要更恶劣,在底层的人,更需要他人的关注。